文艺谈 | 无梦到徽州
原创 塔塔 知非书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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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前的清明,江西婺源。
四月初,长江以南的油菜花争相盛放,为平日里默默无名的村庄招徕行旅。冒雨来到号称“中国最美乡村”的婺源,看到的只剩被暴雨肆虐得奄奄一息的油菜花,方寸的观景台上挤满了雨伞和自拍杆,无奈只好就着人群往山下匆匆一瞥,谁想从此便念念不能忘。
婺源景观台
星罗棋布的村庄散落在纵横交错的花田中,在氤氲的云雾中显得越发幽静神秘,一派世外桃源之景。若不是山路泥泞,真想翻过栏杆走到山下的村庄去一探究竟。
所幸,这个愿望并没有让我等太久。
2017年清明,和好友来安徽黄山游玩,行车途中,窗外高高昂起的马头墙伴着黄澄澄的油菜花飞驰而过,竟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怎么会和婺源如此相似?后来才知道,原来黄山市、婺源和绩溪在千年前曾同属一片土地——古徽州。
古徽州地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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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尔雅·释诂》载:徽,善也。徽州可解释为美好之州。正是这片默默坐落于皖南山区的土地,孕育出了与敦煌学、藏学并举的“中国三大地方显学”之一的徽学。
新安理学、徽州朴学、新安画派、篆刻、版画、徽剧、徽菜等等无一不在讲述着徽文化的辉煌。然而,由于历史政治等因素,婺源、绩溪先后被划入江西、宣城管辖,徽州更是在八十年代更名为黄山市。
从此,有着千年文化古蕴的徽州从地图上消失,爱山者以“黄山”代之,尚文者仍称其为“徽州”。比起招牌式的山岳名胜,似乎大多数当地人更倾向清雅古隽的后者。
如果说江南是梦里的徽州
那么徽州便是失落的江南
比起游人如织的苏杭,徽州的美似乎更少为外人所知。
摄于黟县宏村的月沼,据当地人称是《卧虎藏龙》中玉娇龙手握青冥剑凌空飞跃的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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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宏村,最先最吸引我的并不是平滑如镜、水天一色的月沼,而是三三两两坐在南湖边写生的学生,古朴沧桑的村庄顿时混入了一股文艺浪漫的气息。
南湖边写生的学生
然而,当我们在逼仄的巷子里遇见浩浩荡荡的“美院写生团”时,便不觉得有丝毫浪漫了。“三班,三班的同学跟上了啊...”左闪右避,仍是冲不出学生大军,索性钻进路旁的一家小吃铺,买了煎得绿油油的艾饼边吃边等。
入口是艾草略带粘牙的软糯,咬开后竟是满口梅干菜的清香。赶紧又尝了传说中的南方青团,果真是绵软清甜!还有那烤得焦黄的黄山烧饼,外层酥脆,咬一口簌簌掉渣,梅干菜里的肥膘肉香而不腻,和好友都不觉啧啧称奇。
好吃的艾饼
小吃铺老板是一个五六十岁的老妇人,本地村民,忍不住探问:“你们从哪里来?不是来画画的吧?”
没好意思说自己是第一次吃青团的北方人,便称在武汉上学,趁着假期过来游玩。
老人开始颇为自豪,称这些来自全国各地的学生都是特意从外地过来画画的,随后便眉头一皱喋喋不休起来:“脏,把颜料弄得满街都是,画完就走了,洗也洗不掉!”
然而,村中沿街的客栈和咖啡馆门口,不少还都打着“写生学生优惠”的招牌。不仅如此,已经渐渐步入商业化的宏村里仍能看见不断改造扩建中的客栈。
看着眼前施工中的粉壁、黛瓦、马头墙,典型的徽派建筑风格,想象着几个月后可能就要顶上一块“XX客栈”的匾子招揽游客,扫兴又惋惜。如果为了带来经济效益,所有古镇村庄只剩下一个古建筑的空壳,里面都变成清一色放着民谣的住宿购物酒吧一条街,那么逛着这些“克隆品”哪里还有感受古韵的兴味呢?
招徕生意的咖啡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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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宏村,原计划是去油菜花盛开的卢村一游,但是没有巴士车过去。一眼瞥见路边等客的电动三轮车,报上地点便欣然前往。
伴着经典高亢的女声“你是谁,为了谁”,司机大爷回头笑道:“我就是卢村的,这里没什么游客,早上来可以看太阳一点一点升起来,下午来可以看整个村子的炊烟。”
没想到,一年前在婺源观景台上幻想着走进山下村庄的愿望,竟在这片隐匿在地图角落里的卢村实现了。
卢村景观
游人一少,视觉、听觉、嗅觉才得以完全打开,尽情捕捉着身边的一草一木,一声一响。青砖小瓦马头墙,回廊挂落花格窗。与宏村相比,卢村是纯净的,民居仍是民居,并没有改造成餐馆旅店。
小心翼翼地走在田埂上,生怕一个不小心踩到两边盛开的油菜花田,海浪般涌动的鹅黄色一次次冲击着视线,田里的肥料散发着微微的臭气,肆无忌惮的蜜蜂在耳边嗡嗡地闹着,似乎在宣告,这才是真正的徽州。
鹅黄色的油菜田
卢村还有着号称徽州第一的木雕楼“志诚堂”,里面的木雕气势恢弘、内容繁多。两侧厢房的莲花门从上到下,眉板、胸板、腰板和裙板,几乎每寸木头都雕入了戏曲典故或世俗生活,朴实又富有灵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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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需要耗费大量心血雕刻的木雕不同,马头墙似乎成了最简单易造而又最具徽派特色的符号。一路下来,不管是徽州城镇还是乡村的建筑物,就连公共厕所和垃圾箱都被不伦不类地砌上了马头墙。
这种造成审美疲劳的滥用不仅丧失了马头墙应有的灵韵,对古人建造之初的匠心也是一种亵渎。开句玩笑,不知道意大利是否也存在着哥特式厕所,法国有没有洛可可风格的垃圾箱?
马头墙亦称“封火墙”,建造之初是为了发生火灾时及时隔断火源。
2006年出版的《思想徽州》一书开篇便写道:
真正的徽州正变得远去,在浮躁和虚荣中,很难见到真正的徽州精神,也见不到真正的徽州。
十年过去了,这样的担忧似乎更甚。作者赵焰坦言:
如果徽州在日新月异的变迁中,变成春蝉蜕下的壳,那将是最大的悲剧。
开发经济和保护古迹大概是所有古镇发展中难以调和的一对矛盾。
作为外来游客,我们虽不愿眼睁睁地看着山清水秀的村落变成商铺林立的闹市,但也不能以保护为名剥夺当地居民提高生活质量的权利,或是单纯为了保证自己的游玩体验就迫使其延续传统的生产生活方式。
但这些都不意味着可以容忍古镇的过度商业化。
没有“民”的“居”是没有灵魂的躯壳
而忽视了历史文化传承的“民”则是失了忆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