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聂文颖婚后第一次去婆婆家过年，就被全家合起来使了个下马威。
她和老公除夕下午赶到家，坐了两个多小时高铁，刚进门还没来得及喝口热水，就被婆婆唤进厨房准备大年夜的水饺。
公公阑尾炎刚从医院出院，听说伤口恢复得不好，婆婆一直在旁边贴身照料。
厨房里只有聂文颖和老公韩良在忙，韩良剥了两根葱，婆婆就在卧室大喊，“良子，你倒是出来和你爸说句话呀，出国半年多，你爸都快想死你了！”
韩良应了声，洗完手跑出去，这一出去再没进来。
聂文颖一个人和面，剁馅，包饺子，包完准备要下的时候大姑姐全家进门了。
说实话聂文颖有点愣，因为之前婆婆吩咐多包点，她以为是留给明天早上吃的，因为她的家乡的风俗是大年初一吃饺子，而且韩良也没告诉她，除夕夜姑姐一家会过来。
包了近三个小时的饺子一股脑儿被下出来，公公也坐着轮椅被大家从卧室推出来。
阑尾炎刚出院的老公公开始添第三碗饺子的时候，聂文颖小小吃了一惊，艾玛，这是术后刚出院的病人吗？
要知道这可是大葱猪肉馅的，不怎么好消化，韩良和姐夫这样的壮年男人每人都只吃了两碗。
看公公这饭量，这精神头，这满面红光、气粗声壮的样子，要不是还坐在轮椅上，打死也没人相信是个需要人贴身照顾的“重病号”吧？
忙了三个小时，聂文颖累得腰都快断了，饺子吃了小半碗就没了食欲，瘫在沙发上只想展展腰。
饭后老公韩良主动去厨房刷碗，姑姐坐在沙发上奶孩子，姐夫和公公在侃大山，婆婆从卫生间出来，探头朝厨房看了一眼，脸色立刻大变。
姑姐见状立刻会意，干咳一声，把衣襟放下，孩子竖抱起来，笑眯眯对聂文颖道，“这女人结婚了，可不比做姑娘的时候，眼里得有活儿，不然会让人觉得没家教……”
聂文颖没听完直接惊呆了，她还没来得及为自己辩解，姑姐已经把孩子递给婆婆，“妈你歇会儿，我去换良子刷碗！”
婆婆抱着孩子坐在她身边，调整了青黑的脸色，“小颖，良子出国大半年，在非洲那穷乡僻壤给你赚大钱，你可得多体谅他，刷碗煮饭这种女人该干的活儿，以后就别让他做了，行吗？”
聂文颖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控制住自己没有当场跟婆婆撕破脸。
且不说韩良自始至终没她赚得多，自从今天她进了这个门，家里可有一个人体谅她？可有一个人拿她当儿媳妇，而不是傻逼看？
她独自一人在厨房忙了三小时，做了七口人的饭，就因为让她儿子刷了个碗，全家群起攻之？
这是觉得到了他们的地盘，必须给她来个下马威吗？
02
聂文颖并不娇气，虽然是独生女，但家里经济并不富裕，当年在英国留学那几年，也是自己打工赚钱贴补日用。
她回到国内，父母捧着她的一双手泪流满面，那双手粗糙、皴裂，伤痕累累，她笑着安慰父母，国外在餐馆打工的留学生，手都长这样，没事的……
是的，她能吃苦，也不怕吃苦，但并不意味着什么人都可以在她头上踩一脚。
关于家务分工，婚前她就告诉过韩良，她煮饭，但碗必须他刷，在国外数年，真的是把一生的碗都刷尽了，韩良也一口答应，没想到第一次回他家过年，就被婆婆和姑姐如此疾言厉色训斥。
她之所以没有当场反驳，是因为从小家教使然，撕破脸她做不到，但是混迹职场多年，她已懂得如何把话说软，把事做硬。
她笑着问婆婆本地的风俗，出嫁的姑娘应该在婆家还是娘家过除夕。
婆婆一脸警惕，说姑姐因为在超市上班，年三十还在值班，回乡下的婆婆家来不及，所以就留在娘家过除夕。
聂文颖连连点头，又问老公公的病情，婆婆说刚出院，她坚持追问日期，哪天做的手术，哪天拆的线，为了表示关心，还非要看病历。
最后婆婆看实在瞒不过去，才不得不吐露实情，公公是做了阑尾切除手术，但出院已经快一个月了。
聂文颖脸上笑容未变，心里却已经有数，这哪里是全家团圆过新年，分明是给她这个新媳妇上演鸿门宴啊。
也幸亏她厨艺精湛，独自一人在几小时内包出数百个色香味俱全的水饺，全家无话可说，要是味道差点，或没有及时包完，还不定要被这家人怎样埋汰呢。
打定主意后她笑眯眯和全家一起看春晚，次日天还没大亮，她推醒身边的老公，“我们公司数据库出了大bug，必须马上返回公司做修补！”
韩良睡眼惺忪，她给他看上司（闺蜜冒充的）发来的微信，看完韩良皱起眉头，“大过年的，你们公司能不这样折腾人吗？不行就辞职，我养你！”
聂文颖：“你姐年三十晚上还在加班，你家人也没让她辞职啊，怎么我们公司需要加班的时候就是无理要求了？”
韩良无话可说，只能起身帮她收拾行李，婆婆起床后吩咐她做什么八荤八素八凉八热，聂文颖笑着告诉她，自己要马上启程回去加班，实在是分身乏术。
老公送她到高铁站，两个小时之后，她回到爸妈家，老两口凄凄凉凉过了个大年夜，她拖着行李箱进门的时候，老妈正拿着手机，又想给她打电话，又怕她婆家嫌弃娘家事儿多。
聂文颖进门喊了声妈，她妈眼圈立刻红了，“大过年的，小颖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韩良呢？”
老爸擦着手从厨房跑出来，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我闺女回来啦？赶快换鞋换衣服，我再加两个菜！”
03
聂文颖没说在婆家的遭遇，只说公司通知加班，她就提前回来了。
吃饭的时候她看着两鬓斑白，不停给她夹菜的父母，心里一阵又一阵的心酸。
哪个女孩子在家不是被父母当成小公举来宠，可一旦嫁作他人妇，就真的活该被婆家人折磨奴役吗？
去他妈的，呵护她的人，她会回报以更多的呵护，践踏她的人，她永不会给他们第二次践踏的机会！
第二年春节的时候，她跟韩良仍然除夕下午赶到婆婆家。
果不出其然，姑姐一家也在，聂文颖已从侧面打听到，这位姑姐因为嫌弃自己婆家在乡下，婚后从没在婆家过过年，每次都是初一去大伯哥家打个转（公婆跟大儿子过），就算拜年了。
回到家婆婆照旧火急火燎支使她下厨，她笑眯眯开口，说自己怀孕了，闻不得油烟味，下不得厨。
婆婆狐疑的眼神转向韩良，在得到肯定答复之后，表情那叫一个错综复杂，又是高兴，又有点怅恨，仿佛是筹谋了很久的计划却不得不流产，满肚子坏水得不到释放的憾然。
之后聂文颖就一直坐在沙发上，磕着瓜子，剥着小橘子，等着饭菜上桌。
期间婆婆忙不过来，把自己闺女骂得鸡飞狗跳。
聂文颖一直施施然作壁上观。
三顿饭之后，到了次日下午，老公公看她的目光已经是忍无可忍，聂文颖摸着还没显怀的肚子，给他添了一把火，“爸，妈，明年过年我和韩良就不回来了，想在我妈那边过……”
老公韩良投过来一个震惊的眼神，这件事她跟韩良商量过，对方一直没松口，她只能直接摊牌，“我们是这样想的，一来到时候孩子小，回来不方便，二来您这边不是有姐姐姐夫在吗，我也是独生女，希望能两边轮着回去过年……”
话没说完，公公勃然大怒，指着聂文颖的鼻子就开始破口大骂，“你再说一遍，你他妈给我再说一遍！回你们家过年？你们家真以为自己娶了个倒插门女婿？我告诉你，我们姓韩的男人可不是窝囊废！要回你家过年，可以，先把离婚办了！我活了六十大几，还没听说过男方要跟女方回去过年……”
话没说完，韩良撂下筷子就过来拽聂文颖，“小颖你赶紧给爸道歉！”
聂文颖还没出声，姐夫先炸了，重重地把筷子拍在桌子上，脸上怒火冲天，“爸您这话就说的有点过分了……”
姑姐拉住自己老公的胳膊，陪着笑，“咳，爸是开玩笑呢，他说的又不是你，你着什么急啊？”
姐夫一甩胳膊把姑姐甩了个趔趄，“有这么开玩笑的吗？结婚以后我处处纵容着你，你们家人倒好，今天终于把心里话说出来了！没错，我窝囊废，每年都在你家过年，所以，你们就真把我当倒插门了是不是……”
趁着婆婆、姑姐和老公冲上去又是给姐夫回话又是赔笑脸，聂文颖悄悄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冷风迎面吹来，她脸上的泪痕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结婚快两年，她和韩良过得还算顺遂，加薪，升职，买房，装修，从结婚时的一穷二白，到奋斗出属于自己的一片天地，原以为日子会越过越好，却没想到终究还是一地鸡毛。
就像她结婚时没要一分钱彩礼，原本想着婆家人会感念她的好，却没想到有种自私成性的人，是天生不懂感恩的。
你用一片热心待ta，只会换来彻骨的寒意。
只是，她已怀孕，现在抽身，还来得及吗？
及时止损会伤害一个无辜的小生命，而努力适应，她怕自己终归还是力不从心。
作者：苏希西，儿科医生，专栏作家，公众号：苏希西。
END
静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