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杰文
“写傻武”的想法在我心中盘桓好久,但是过去我只是想想,没有动笔,因为我不知道我该从哪动笔,“傻武”的形象在我心中占据的时间太久了。
“傻武”兄弟二人,排行第二,因为住的离我家比较近,所以也就让我有了更多接触他的机会。记得多年前“生产队”时,“傻武”和我家属于一个“生产队”——一队。“傻武”年长我十几岁,按理说我们俩的交集不多,但是算得上不远的邻居,又是一个“生产队”,这两个有利条件就让我多了一些对他的了解。
“傻武”的“傻”从他的长相上第一眼就可以看出,“傻武”方脸,浓眉,大眼,个子也高大魁梧,按理说属于“帅气”这一类人,但是,从我记事起,这张先天“帅气”的脸上却一直挂着总也流不完的鼻涕,那鼻涕往往闪着光芒,而且很艺术性地挂着,好像一道浓缩版的瀑布,但是这只是一副固定的画,因为那“瀑布”恰到好处,静止在那,好像从没有掉下来。农闲休息时,我看到“傻武”在玩笑的人群中站着,我就爱看“傻武”,我没有觉得恶心(当然,那时我还小,这方面意识不强),我看他的目的是他怎么做到那“瀑布”会那么恰到好处,看来要滑落,但是却永远让你判断错误。我和我的伙伴们这方面就不行,我的同伴张家福在我们这些同龄人中算是最邋遢的了,他也有那样的“瀑布”,但是他与“傻武”不同的是,他的“瀑布”是动的,常常要用衣袖擦(那时没有卫生纸、手绢之类的),因而他的衣袖前端常常泛着亮光。我小时候也流鼻涕,但是我一般不用擦,往往觉得鼻腔里有液体流下,我会“去留”一声把鼻涕吸回去,好多小伙伴都会这一“技艺”,实在不行才会擦的,所以我记得小时候好多伙伴衣袖常常是闪着亮光的,只不过亮度不同罢了。
“傻武”不仅有那特征似的“瀑布”,“傻武”还有永远使不完的力气。记得我十几岁时就会一句从大人那里听来的顺口溜——傻武傻武,干起活来耍二虎(我们家乡爱把有力气、爱耍脾气、火气大称为“耍二虎”)。“生产队”那阵子,“傻武”也正壮年,但是那时生活贫困,吃饭都成问题,所以那时很少现在这样膀大腰圆的小伙,“傻武”可能是先天遗传,他高大魁梧,虽然没有强壮的腱子肉,但是好像永远不知道累。“生产队”的累活、脏活一般都有“傻武”的身影。用小车推粪,推累了,队长会让大家在半路歇息,歇息时人们爱开个玩笑,譬如眼前正好有一段陡坡,有人就会采用激将法,“傻武,别看你身强体壮,这个陡坡你推不上去(当时队长会安排刚下学的小伙或小姑娘专门在陡坡处等着用绳子拉车),不信你试试!”这样的话“傻武”是最不爱听的,他就怕别人说他某一方面不行,这时,他会马上瞪大眼睛与人争辩,“哼,怎么不行?”别人又会说:“你的那车装得少可不是行呗,我的这车子多你就不行!”“傻武”一听,不等别人回话,他快步走到别人推的车子跟前,快速挂上车袢——怕别人跟他抢似的,双手紧握车杆,双腿一蹬,一路小跑起来。凭着惯性跑完不到一半陡坡,车速慢了下来,“傻武”这时如同发了情的公牛,腿上、手臂上的青筋暴露,眼睛瞪得大大的,血液充涨得脸色红红的,鼻孔极速翕张着。这时,其他的人就会远远地大喊着:“傻武傻武,干起活来耍二虎。”人们的喊声好像进军号,一会儿功夫,车子推上了陡坡,“傻武”沉重地放下车子,坐在路边急促地喘气。人们不由得哄笑起来。稍做休息,还不等队长呼喊,“傻武”又会像得胜的战士一样昂首阔步走回来再来推自己的车子,脚步如同打雷,轰,轰,轰……
“傻武”不耍奸不使黑。有的人,队长在时使劲干;队长一走便偷懒。生产队饲养院的牛棚、猪圈需要除粪(把粪用铁锨铲到“棚”或“圈”外)了,队长往往会安排“傻武”。这个活累、脏,安排别人,别人不爱干,队长也不放心(队长不在时偷懒),“傻武”正是最放心的人选。队长安排“傻武”时往往爱加上这样的话,“傻武,使劲干啊,你干活我最放心。干好了,今年给你评上个‘五好社员’(当时的一种荣誉)。”这样的话“傻武”最爱听,这时他会胸脯挺着,下保证似的“嗯”一声。
“傻武”年轻时也有一个“媳妇”梦,那时,休息时,他就爱往妇女群里钻,并不是他好色,而是不少妇女一看到他就说会给他找媳妇。“傻武,给你找个媳妇吧?在杨家庄(或李家疃)有个大闺女,可俊了,你看行吗?”有人还有板有眼地说,“傻武,给你找个媳妇吧,是窗外朱(猪)家,名字叫朱(猪)桂花。”虽然,四邻村庄没有听说有个村子叫“窗外朱(猪)家”,但是有村庄名、有人名的“媳妇”给“傻武”带来了希望,从此后,“傻武”一有闲空就往这个妇女家跑,为的是她给自己“说上个媳妇”。跑的久了,这个妇女厌烦了,心想一句玩笑还当成真的,因而老远看到“傻武”就躲开了。其他人就笑着说:“‘窗外朱(猪)家’不就是猪圈吗?‘朱桂花’不是花豹猪吗?”从此后,“窗外朱(猪)家名叫朱桂花”就成了一句笑谈。
有关“傻武”找媳妇还有一段故事。本村村小主任教师是刚从师范毕业的一个大学生,是邻村的一个漂亮小姑娘。人们在村头闲聊时常常看到扎着两条麻花辫的小老师上学放学。每当小老师走过时,人们爱和“傻武”开玩笑,“傻武,这个小老师多漂亮,说上这么个媳妇多好!”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傻武”还真的到小老师家了。“傻武”去小老师家时,姑娘母亲在家,虽然看“傻武”挂着鼻涕(那时可能没有鼻涕或者擦掉了)不太像正常人,但是听说话觉得还比较正常,又听说是女儿朋友,就赶忙在锅里打了个荷包蛋,哪知还没有把荷包蛋端上桌,姑娘回家了,听母亲这么一说,再一看这个场景,气愤不已,用衣服摔打着他,把他赶走了,这,又成了人们饭余茶后的笑料。
听老人说,“傻武”刚出生时并不傻,就是淘气,疯疯闹闹。有一次出去玩耍很晚才回家,母亲气极了,把他好一顿打,后来就傻了,只是听说而已,没有考证。
“傻武”父母去世早,又有使不完的力气,人们都爱找他帮忙干农活,但这些活以前大多是到猪圈除粪。以前,村人家家养猪,这又脏又累的活给了“傻武”用武之地。“傻武”要求不高,有烟(香烟)有酒就行了,工钱不知道多少,问过他几次,但他每次都支支吾吾。据村人讲有的人家只是管他个饭,给盒烟,有酒喝他就满足了;有的可能给五元钱,这五元钱数目一直好多年。以前,五元钱不算小数目,如今还是五元钱(可能已经涨到二三十元了)就有点少了,但是“傻武”不在乎,他在乎的是香烟必须有点档次,现在他到别人家帮忙,少于十元的香烟他会嗤之以鼻。每年年三十中午“傻武”一定要到我家坐坐,因为我从不嘲笑他,有些事我会指点他。以前父亲在时,他一定会和父亲喝上一杯,即使再馋酒,他也只喝一杯,很少喝上两杯,——当然,到我家时一般他在自己家已经喝过了。如今,父亲走了,没有人和他干杯;也可能是他岁数大了,酒量降了,反正现在他到我家很少喝酒,但是香烟他必须要抽的,哪怕他是嘴上叼着香烟进来,看到我要给他敬酒,他马上推辞;但是看到我递过来的香烟,他要先端详一番是什么牌子的,是什么档次的,如果香烟价钱低,他会有点看不起你似的拒绝,嘴上不说心里可能嘀咕:“哼,亏你还是在外工作的人呢,就给我这样的香烟,这样的香烟我还不稀抽呢!”他嘴上不说,但是那蔑视的眼神让你觉得很受侮辱。因此,每次到我家,我总会找价格贵的给他,他用手接过,仔细端量一番,确认是好烟,他就会把口中含着的香烟“呸”地一声吐出老远,再重新点上香烟,一边抽着,一边念叨着,XX牌子香烟我都不爱抽,我还抽过XX牌子的香烟。好像要表明自己见识不少。他炫耀着,不会抽烟的我只是不断地附和着“啊”“啊”。
前几年,“傻武”看我双休日回家就爱过来坐坐,一般最爱问我:“你一个月生活费多少?”我以前早晚回家,就中午在单位吃饭,所以也花不了几个钱,我就如实告诉花了多少,他一听花那么几个钱,就会重新露出蔑视的眼神,仿佛说,“嘿嘿,你的生活也不怎么样啊?“在他心中,工作的好坏主要看生活费多少,生活费多工作肯定好,生活费低,那就是工作不行,因为他在我眼前不止一次说过XX乡镇领导生活费多少多少,那个数字比我的大多了——不知道他从哪儿知道的。
“傻武”很重友情。以前有个邻居可怜他,有好吃的会送点给他,有活也会找他帮忙。后来这个邻居到城里上班了,他不知道怎么找到了邻居的住址,经常在农闲时带点地瓜、芋头、花生米之类到邻居家,仿佛走亲戚。每次去了以后,邻居管上一顿酒饭,临走再给他酒啊肉啊之类的。“傻武”不止一次在我面前炫耀,邻居给他什么酒,给他多少肉。他知道,他带去的那一点点土特产不够一顿饭钱,酒肉就是赚的。又一次双休日,一见我面他就说,准备到城里,我说:“又是到XX家吗?”他一点不隐瞒,“去看看,好长时间没有去了。他给我酒。”我说:“又想赚人家的酒了?”他笑了,不置可否。
我最佩服“傻武”惊人的记忆力。谈起村中的人,不论大人孩子,只要说出名字,他能毫不犹豫说出年龄、属相;不管过去几年,人的年龄在变,但是我每次问他,他从没有答错的一次,连我这所谓的文化人也自愧不如。我问他怎么这么快就能说出来,他只是笑笑,蔑视的眼神又漏了出来,好像又说:“哼,还是个文化人呢,多简单的事!”
以前,“傻武”走到哪里,后面总会跟着一群孩子,他们看到“傻武”就会说:“‘傻武’来了。”然后好像排练好了似的在他身后喊:“傻武傻武,干起活来耍二虎。”“傻武”知道不是好话,但是苦于只是一些孩子,因而他常常会追赶着那些大声喊叫的孩子,扬起胳膊做出打人的姿势,但是即使赶上了,捉住了一个,他也只是把那个孩子放倒在地上吓唬一下,嘴中念叨着:“小东西,我打死你!”而他说这话时,本来也没有使劲,被捉住的孩子趁他不注意又呼喊着逃走了。
小时候我也曾经和一些孩子这样喊着,但是我却没有直接喊他“傻武”。如今,“傻武”已经六十多岁了,当年的孩子也已经长大成人了,我和他交谈时会直接喊他名字——王武。
作者简介
衣杰文,山东省栖霞市高级教师